凡煙小說

☆、08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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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愛的人不該爭吵。因為他們只有兩人,與他們作對的是整個世界。他們一發生隔膜,世界就會將其征服。

——海明威 永別了武器

凱文已聽過無數遍。“結果你們一家三口發現,這個律師帶來了一份讓人咋舌的遺產。”

陳潔笑著搖頭,可沒法否認。是的,她不是彭嘉卉,她是陳潔,她的爸爸是彭光輝,她的媽媽是金蓮。她的前十八年,管爸爸叫彭叔叔,後五年,管媽媽叫蓮姨。

她把妝容卸掉,把連衣裙和高跟鞋脫掉,裸著躺在軟綿綿的被窩裏時,總會想,二十三歲的女孩子當中,還有人生比她更荒謬的嗎?

她永遠都記得那個下午。她穿著好姐妹的衣服,梳著好姐妹的發型,在彭光輝的帶領下,忐忑不安的去見那個律師。會忐忑是因為還沒對“看上去很厲害的人”做過壞事,不知人家的深淺。但還是敢出來,是因為她對扮演彭嘉卉,有信心。

她們一直就是感情很好的姐妹,長相有四五分相似,連審美都趨同。也不算趨同,是彭嘉卉樂意讓她們相像。

自打上初中後,彭嘉卉的開銷急劇增大。她買一件兩千元的T恤,一定會給她的好姐妹買同一個款式不同顏色的。每次穿上,眼神會發亮,要摸她頭發,說“你好乖。”

那一瞬間,陳潔只覺得自己是有錢小姐的寵物。

她們穿一樣的衣服,跳一樣的舞。唯一的不同便是彭嘉卉常常頂著一雙熏黑的眼睛,卻不許她化妝,哪怕化個清麗淡雅的妝都不許。好像是要映照她的另一面。

她家世太好,心太大,別人都說她們像一對親姐妹。彭嘉卉從不懷疑其他,只覺得這是自己的傑作。

黃宗鳴律師見到她臉上的大濃妝,眼神是“果然如此”的失望,但還是恭謹地叫她“嘉卉小姐”,然後從公文包裏拿文件,堆在她面前,竟有一本高考參考書那麽厚。

忘不了這個下午,是因為忘不了這個派頭極大的律師用口音別扭的白話,夾雜蹩腳的普通話,一樣一樣給她解釋那些文件時,所遭受的心靈打擊。

她一直以為,等郭蘭因死,等金蓮嫁給彭光輝,她就能和彭嘉卉平起平坐。

她一直以為,彭嘉卉那個媽媽是最沒用的人,空有大小姐的身份,對內管不住丈夫和女兒,對外也不懂企業經營。念個NUS的法學學士,經濟學碩士,還跟個廢物一樣。

一進曼達的車間,只會對工人關懷備至,甚至還責備當時管人事的金蓮,說怎麽可以不給試用期的員工買社會保險。楞是把金蓮說得雙眼通紅,回來後趴在床上痛哭一個小時。

所以她死時,她們都認為是老天開眼,她們鬥贏了。

誰料過兩年回頭看,是人家大小姐根本不屑和她們鬥。

她們原本以為,她能有的資產只是幾棟樓和曼達的股份。而曼達的股票,不論其比例,只要控制權在彭光輝手上,就總能一點點地吃過來。誰也沒想到,文弱的老太太和清高的大小姐會投資。

她們嫌把現金存銀行利息吃得太低,不急用的現金都買了房。比如律師拿給她看的一份名單,僅2005年市中心最好地段的公寓只買五千元一平米,兩梯四戶,她們整整買了五層。

還不止物業投資。

2008年,彭光輝與金蓮的私情大白天下,再嬌滴滴的大小姐也會生氣,那時正是曼達鞋業股價一路上揚的年份。既然彭光輝已在D市與金蓮公然同居,大小姐便有分家的打算。

為平息她的怨氣,不與自己公開徹底的決裂,那次大額交易在彭光輝的示意下,溢價15%。在外界看來,這只是夫妻內部轉移股份,股價未受任何影響。郭蘭因首次減持套現的現金高達兩億八千萬人民幣,第二年再以部分曼達股份置換彭光輝在景峰投資的全部股權。

她從第一大股東的位置上下來,仍持有曼達10%的股份。

除了在2008年樓市低迷期間再買樓宇之外,她還在2009年美國股市下跌到6800點附近抄底,重倉生物醫藥、高科技以及互聯網消費股。

到律師來找彭嘉卉時,美股已從谷底爬出。她重倉的一只醫藥股票,因在2010年推出革命性治療視網膜藥物,股價已上漲2.8倍。未來更可期。

再加上司玉秀和郭蘭因的身故賠償。

陳潔心裏慘笑,確是駭人的天文數字。她從小便對算賬展現出驚人的興趣,比彭嘉卉還清楚曼達的經營。曼達股票已從2009年的最高峰跌落60%,想要繼續維持控股股東的地位,彭光輝的股份也沒法再減持。

數千工人日以繼夜,辛辛苦苦工作一年得來的凈利潤不過20億人民幣。且這利潤還不是真金白銀,要投入再生產,要給股東分紅,真正能落到彭家口袋的,也就一兩億。

而人家手上的全是可隨時變現的優質資產。

陳潔轉頭看坐在一邊目瞪口呆的彭光輝。第一次覺得,你確是配不上人家。你才剛把腿上的泥洗掉,人家穿玉縷金衣幾十年了。

不止司玉秀名下財產和彭光輝無關。郭蘭因名下的,不是婚前財產,就是在婚姻存續期內已約定屬於她個人的財產。人家NUS的法學、經濟學一點都沒白念。她的遺囑,繼承人順位只到女兒彭嘉卉。若是彭嘉卉因為各種原因無法繼承,所有財產全部捐給大鳴集團的慈善基金會。

所有權做了安排,管理權也被郭蘭因和司玉秀以“遺囑信托”的形式全部受讓給托管人黃宗鳴律師。二十多年來,他一直在為郭氏家族信托基金提供專業的法律服務。而這份遺囑的執行監督人則是郭義謙。

彭光輝後悔不已。當年因為一時愧疚,他簽下了那份對他明顯不公的婚內財產分配協議,承認了郭蘭因對她名下曼達股份的處置。但他完全沒想到,郭蘭因如此不念往日的恩情。其他財產也就罷了。她連曼達,都不打算完完整整地還給他。

那個下午,陳潔本來只是想把律師打發走就行。現在不了,和彭光輝一對眼,便知道父女心意一致。但律師說他這次來只是告知,畢竟小姐還未成年。更重要的是,她必須回新加坡去念書,接受外祖父的照顧和培養。

是的,律師來之前,就已知道彭嘉卉輟學,是個會開豪車出去飆的不良少女。

陳潔自然不給肯定答覆。大律師說,那我和郭董商量後,再來和小姐談。兩天後,律師臉色很差,說:“嘉卉小姐,為什麽郭董親自打電話給你,你要在電話裏大喊大叫,難道沒人教過你必要的禮儀麽?”

陳潔並沒接到過新加坡來的電話。心裏一沈,知道真正的小姐還活著。她一聲不吭。

律師說:“我與你的母親蘭因是同級校友,因為她的拜托,我才會專程來看你,想把你帶回新加坡。這也是她的心願,她走後便想讓你回去,又怕你外婆獨自孤老。我費了那麽多心血,讓郭董對你目前的狀況擔憂和牽掛。你要回去,好好接受他的教導,將來大鳴集團也有你的位置。你真是太讓人失望。”

那些她以為的只要簽名就好了的文件,全被帶走了。只留下一份公函,一二三四的列清楚,她必須做到哪些事情,才可以領取到相應的遺產份額。

律師轉身一走,陳潔奔上二樓去找金蓮:“媽,阿卉沒死,她沒有死。”

按說彭嘉卉沒死她應該高興,這樣她就擺脫了故意殺人的嫌疑,也不用去坐牢。可是,她只要想到那人一回來,坐擁數不盡的財產,依然會是家裏最趾高氣揚的那個人。她還是得做她的寵物,不,比寵物更不堪,因為她已告訴彭嘉卉,她們就是親姐妹,還告訴她,凱文喜歡的一直是自己。

她看到彭嘉卉眼裏的驚恐和癲狂,否則,也不會那麽輕易就掉到海裏去。

為什麽要爬起來,為什麽不淹死算了?

金蓮坐在窗前,轉身過來,臉上沒有一點血色,她一點也不驚訝。

從昨天下午開始,彭嘉卉的手機能打通了,但是她不接。彭光輝以為她是知道了真相,對自己有想法。換了好幾個號碼打過去,還是不接。於是他連夜找了關系,查到彭嘉卉手機的具體位置,一大早就動身去靈芝區。

“今早我和你爸爸說,等舉辦婚禮的時候,把你也帶到臺上去,正式承認你的身份。”她的臉色木然。“可他不接話,只說要先把阿卉找回家。”

陳潔不敢相信:“他不答應,為什麽?我是他女兒啊。”

“因為你要是他親生女兒,就意味著他從頭到尾都在騙郭家。有沒有女兒,他不要緊的,他想要的只是有錢的女兒。”

“那我們怎麽辦?我和她吵開了,我告訴她我是她同父異母的姐姐了。”

“你說了?”

“我為什麽不說!我怎麽曉得,她那個老死不相往來的外公會突然想通,要給她做靠山。”她靠向門框,“媽,她回來,我不會有好日子過的。”

“她不是要去美國留學?”

陳潔點頭。“因為凱文在那邊,她想去。等阿婆一死,她就去找留學中介了。”

金蓮看著女兒悲愴的臉,她才十八歲,不應該和她一樣,在另一個女人的陰影下生活一輩子。

“她的證件,還有學校的錄取通知書都在家裏,對不對?你拿上,去美國。”

“媽?”陳潔驚悚地望著她媽。“可她會回來的。”

“她永遠都不會回來了。我會比你爸先找到她。”

金蓮說得很輕也很堅定。她都不知道自己也可以這麽冷酷無情。十九年前,彭光輝趕她走時,她還是個只會哭的孕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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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 9月27日 S市永寧街

過完國慶,太陽仍然烈得很,早上司芃已給花澆過水,到下午它們又蔫了,盧奶奶還要去澆一回。她看到鐵門外有個小人影,以為是附近的小孩子放學後在外面亂晃悠。等水都澆完了,她調轉輪椅要上緩坡,發現那小孩還在,便駛過去看。竟是上次司芃領回來的那個。

陳雨菲見有人過來,沒精打采地問:“奶奶,司芃阿姨在嗎?”

“她已經出去了。”現在的司芃很忙,上午要做家務要買菜,陪著盧奶奶做康覆。中午做飯時,會便把晚餐一起做了。下午要去跳操。一個星期總有三四個晚上去酒吧打工。

“什麽時候回來。”

“她今天上夜班,估計得十一二點才回來。”

“哦,那明天呢?”

“明天她在。你有什麽事,電話裏說得清楚嗎?”盧奶奶見小姑娘一臉的魂不守舍,想進客廳去拿手機。

“奶奶,她在哪兒上班?”

“她在健身房裏兼職,還在酒吧裏打工。”

“謝謝奶奶。”陳雨菲臉上的笑容看上去就讓人難過,“我也沒什麽事找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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